九域守界 / 正文

第二章 春水不回头

小语把纸举高了一点。

水面上浮着碎草,第三道刻痕已经看不见了。她沿着同一块井壁取下新的水线,在纸角补了一个小小的记号。三道灰影挤在一起,最早那道还在第二道刻痕下,眼前的水却正往石槽外淌。

“还在涨。”她说。

值班人将位置图折起,塞进围裙上方的口袋。

“撑子转过来,贴门侧。院里再叫几个人,带撬杆,抬块搬人的板。”

一名工人朝工坊喊话,另一名把刚卸下的木架转了个方向。架脚擦过地面,停在那块悬空石板旁。

韦侃伸手指向墙根:“从这里绕。那块底下空了。”

工人收回脚,将木架挪到她指的位置。小语沿斜坡退开几步,留出他们抬东西的路。她想起韦侃说水已经到马丁脚踝,随即又看了一眼纸上新添的灰影。

那是韦侃离开时的水。

现在下面怎么样,她们都不知道。

值班人站到门侧,朝里面叫了一声。水冲着堵口,碎石间响起细密的哗声。他等了一下,握住短柄锤,在旁边完整的墙石上敲了三下。

一名工人俯身,将耳朵贴近墙面。

小语屏住气。水声里有几声轻响,她没辨清是从哪里来的,便听见工人说:“有。”

值班人抬起锤,先敲一下,停了停,又敲两下。

工人仍贴着墙。过了一会儿,他点头。

“跟着敲了。”

小语将紧攥着纸的手松开一点。值班人又敲了一遍,工人才直起腰,指给同伴看支撑该落的位置。

工坊那头来了几个人。最前面的学徒拖着撬杆,后面两人抬着平板,宽布带卷在板角。一个背盾的青年替推架子的工人接住了较重的一端,剑鞘擦过横木,轻轻响了一声。

“这头抬高?”他问。

“高一点。过了石板再落。”

他应声抬起。个子比旁边的工人高出一些,额前的头发没有遮住眉眼,发尾微卷。架子到了墙边,他先等另一端放稳,才慢慢松手。

“怎么称呼?”值班人问。

“彭湃。”

“彭湃,帮我扶这边。你也是镇上的?”

“跟护送队来的,桥头补给。刚才在工坊听见叫人。”

他说着,已经扶住斜撑。

斜坡上又传来脚步。去喊林砚的学徒先跑过墙角,后面跟着一个袖口沾灰的人,手里还握着扁铲。

“上边转角就找到了。”学徒喘着气说。

值班人抽出位置图,递给林砚:“旧室里,台子这个角。这里已经试过撑了,人还能敲墙。”

林砚将图展开,指着侧孔:“从这儿探进去的?”

“我进去过。”韦侃说,“转角更窄,人过不去。他一条腿动不了,出口是这扇门。梁后面我没看全。”

“井水过了第三道刻痕,侧孔也出水了。”小语把留痕纸递近,让他看前后错开的灰影,“现在还在涨。”

林砚看了一眼,蹲到门侧,用铲柄探过几处石缝。值班人站在旁边,两人低声说了几句。他又从腰侧皮袋里抽出一张折窄的渠图,顺着磨坊墙边的线找过去。

“外面的旧排沟,去两个人看封口。”他指向墙后,“别先全开,清掉外头的杂料。这里继续撑。”

小语看向墙上的闸牌。

“主闸一直关着。”

“它管上面这道水。”林砚用手指点了点图下方,“旧井底下还连着。先把这边水势减下来,再查怎么回的。”

他收起图,抬手让扶架的人站稳。

工人将木楔打进支撑底下,声音一下一下撞着墙。小语站回能看见井面的地方,给笔记换了张干纸。门侧的人先移掉两块松石,接着用撬杆拨出卡在门板下的碎料。

一片湿木屑随水漂了出来。

紧接着,门缝里涌出一股急水,撞在刚清开的石头上。里面有什么响了一下。

林砚猛地抬手:“退!别抽杆!斜撑拿来!”

靠里的工人放开撬杆,往后缩。上方一块墙石露出白色的断面,边角一松,带着碎屑砸了下来。

彭湃抬盾。

小语只来得及看见盾面上浮起一道青灰色的光。落石撞上去,沉沉一声,碎屑溅到木架下。他侧过身,将正在退出的工人挡在后面,靴底在泥里滑了一小截,随即抵住。

“人退出来了!”小语朝墙后的工人喊,“新的撑子送过来!”

林砚接住递来的斜撑,和另一人一起把它落进位置。彭湃的盾沿轻轻颤着,石屑还在往下掉。他左肩压低,握盾的指节绷得发白。

“我还能守一会儿。”他说,“先把撑子放好。”

木楔又挨了几下锤。林砚摸过撑脚,示意工人接手。

“换上了。退出来,后面还得搬人。”

彭湃退了半步,撤掉盾上的光。最后几粒石屑落到架外,他才将盾放低,甩了甩左手。

小语低头看井。新的水线正贴着一处缺角往上漫。

“这边还在涨。”

林砚望向刚清出来的口子。那根撬杆斜留在石头里,门后仍然黑着。值班人重新敲墙,贴着墙听回应的工人抬起手,向他们点了一下头。

小语的目光落到地上。搬出来的碎料只有浅浅一堆,连木门都还没露全。

马丁就在这道门后面。

查排沟的人从磨坊外侧转回来,袖口挂着一根枯草。

“口子找到了。封板还在,外头塞了不少东西。”

林砚展开渠图,值班人用拇指压住被风掀起的纸角。小语站在近旁,看见那条细线从旧室下缘绕出磨坊,末端画着一小块空地。

“这里以前是洼地。”值班人说,“后来种到沟边了。”

“先放一条缝。”林砚对回来的人说,“看水往哪里走。”

韦侃把弓往背后收紧:“我沿外边看。”

她指了一下墙后的路,转身过去。小语看着她绕开石槽,绿色披风从转角消失。井口的水仍往外漫,勘察绳已经被她们收到了坡上,湿的一端搁在草里。

工坊又有人送来几根短木。林砚接过一根,量了量门侧的空隙,叫工人把支撑往里补。彭湃站在旁边扶着木料,左手握上去,又稍稍松开,换成右手使力。

门侧的锤声暂歇,听回应的工人敲了几下墙。

这次等得久了些。小语看向他,直到他再次点头,才把视线移回井面。

那处缺角只剩一个尖。

韦侃回来的时候,靴侧沾了深色的湿土。

“沟通着。下面有个浅洼,再过去是田。”她指向磨坊外侧,“沟边两个人已经往上走了,田里还有一个。”

值班人叫学徒过去提醒田里的人,又拦住另一个送木料的帮手。

“回工坊说一声,马丁找到了,人还活着,我们正在救。让家里人在那边等,出来就去叫她。”

小语朝那人补了一句:“带着面包布包的那个女人。”

他应了一声,沿坡跑回去。

墙后传来木板摩擦石槽的响声。紧接着,另一股水声响起来,起初断断续续,随后连成细长的一道。

“开了一条缝!”有人喊。

小语取下试放后的水线,等笔尖在纸上走完一行,又看井壁。先前那个尖还露着。水仍在往上移,却没有像刚才那样,一句话的工夫就把石角盖住。

“涨得慢了。”她对林砚说,“还没往下。”

林砚让沟口的人暂时保持,又转到门侧看了一遍。工人手中的撬杆刚探进石缝,水就挤着碎料晃起来。他按住杆尾,示意先别动。

小语顺着韦侃刚才指的方向望去。磨坊外墙较低,坡上能看见墙外几段田埂。一个人抱着粗布袋,正沿田边往高处走,袋口被手攥住,鞋底每落一步都带出一点湿泥。

浅洼就在他身后。新出的水沿草根绕过去,慢慢铺开。

“全开会到田里?”小语问。

林砚点头:“洼地接不下。出口比这里低,还能放大。”

他看向值班人。值班人回头望了望门,又去敲墙。

里面传来两声短响。

小语握着纸,看看那条已经涨得很慢、却仍在抬高的水线。林砚将渠图收起,朝回来的学徒问:“田边的人呢?”

“上来了。沟口也让开了。”

“把封板再退,先排水。”林砚说,“门边准备,水缓下来就清。你留在那里,看着别让杂料堵回去。”

值班人叫人把搬运板抬近一些,自己重新握住锤。林砚蹲在门侧,与工人一起换上较长的斜撑。

小语站到半坡的墙角。这里能看见林砚,也能看见通往沟口的转弯。搬板的人过来时,里面一声喊话撞着水响,后半句没听清。

她抬起手,朝林砚喊:“后面一句,再说一遍!”

“板先停!撑子还没换好!”

她立即回头:“先停,林砚还在换撑子。”

抬板的人停在石板外,前面那个将手换了个位置。小语盯着林砚,等他摸过撑脚、点头示意,才传下一句。

“新的支撑落稳了,搬运板送到门外。”

板子继续往下走。韦侃站在前面,引他们从墙根绕过。

排沟里的水声越来越响。浅洼边缘的一撮草被压倒,水越过草根,进入第一道田垄。田埂上那人已经停下来,抱着袋子,低头看水往地里流。

小语重新望向井壁。

水面在石角旁晃了几次,没有再往上。她等着一层浮草漂过去,那一小块白色的缺口又露了出来。

“停住了。”

林砚抬眼看她。

又过了一会儿,缺口下方的石缝也从水里显出来,缝边湿黑,亮着细细一线日光。

“在退。”她说,“这条缝刚才没露,现在露出来了。”

林砚转回门侧,检查过斜撑,又按了按门框,才朝工人点头。

撬杆重新伸进碎料里。

两块碎石先后被拖出来,接着是一截断木。门内的水顺着空隙淌过,工人用撬杆试过门内的落脚处,扶着门侧往里探。

彭湃重新举起盾,斜挡在入口上方。细碎的灰从盾沿滑下,落到他肩上。林砚用铲柄点了点横在门口的一根木条。

“门板上脱下来的,清掉。别碰上头的梁。”

彭湃拔出剑,侧身让开同伴,剑锋短短落了两次。木条断开,他用剑尖拨到旁边,又退回护着入口的位置。

一名工人钻了进去。小语看不见他落脚的地方,只听见他喘了口气,随后朝外喊:

“人在台上!醒着!水过小腿了!”

小语朝井壁看去。那条石缝又露出一点,下方却仍晃着浑水。她不能从这里看出砖台有多高。

刚才去田边传话的学徒回到坡上,她将留痕纸给他,指向石缝。

“盯这一条。现在露着,水要是重新盖上,马上叫林砚。这张是刚才取的。”

学徒低头看纸,又看井。

“这条重新盖住就叫。”

“对。”

她把笔收好,走到搬运板外侧。里面的人已经将板送进门,另一名工人弯腰进去接。彭湃挪了半步,给他们腾出肩膀通过的地方。

先出来的是一只手。

湿袖口贴在手腕上,灰褐衣料擦过门侧,右肘那块深蓝补丁被日光照亮。马丁攥着板沿,手指随着搬动一紧,嘴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吸气。

“腿别动,给你托着。”里面的工人说。

宽布带绕过板角。小语接住伸出来的一端,板子的重量压到掌心,远比她想的沉。她把双脚站稳,跟着另一端的人慢慢后退。

“这边,往墙根。”韦侃走在前面,“再抬一点,别擦那块石头。”

板子出了门。小语终于看清马丁的脸,泥粘在胡茬里,嘴唇发白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,想缩一下身子,被身旁的工人扶住肩。

彭湃把盾交到一名帮手手中,伸出右手接住板边。左手刚握上来,手指又松了一下。

“左边换个人。”他对旁边说。

另一人接上,他才将那只手收回去。

几个人沿墙根抬到坡上,绕过悬空石板。直到搬运板平放在干地上,小语才松开手,掌心留下两道深深的红印。

工坊的人拿布垫在马丁身下,有人转身去请医者。值班人俯身看他,马丁嘴唇动了两下。

“测杆……”

“还在里面。先顾你的腿。”

“那个头……新换的。”

“知道。等能进去再拿。”

小语抬起头。刚才送信的人已经领着那个女人从工坊过来。她走得很快,到了搬运板前却停住了,怀里的布包滑到手肘,她腾出一只手,碰了碰马丁的脸。

马丁抬眼看她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
女人低下头,手掌贴在他脸侧,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
“你说回来吃饭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还想说什么,喉咙里堵了一下,便只点头。布包又往下滑,她急忙去拢。韦侃伸手托住,把它放到一旁干燥的木板上。

露出的那小块面包皮已经有些硬了。

小语往后退了一步。女人蹲下来,挡住了她看马丁的视线,她便转过身去收自己的笔。

笔夹刚才被她捏歪了,她掰了两次才扣回去,嘴角却一直往上抬。

她想在笔记上写马丁已经出来了。

写到名字的最后一笔,墙外有人叫林砚。

抱种袋的人站在坡边,粗布鞋上沾着泥。他看见搬运板,脚步停了一下,又朝磨坊外的沟口指去。

“还得放多久?”

林砚走过去。小语跟着望向田里。

水已经铺过浅洼。第一道田垄断开一个口,细土随着水流散出去,旁边那道垄的边缘也在一点点往下塌。种子漂在浑水上,被草根拦住,又被下一股水冲开。

刚才那人离开田埂时,这些垄还是完整的。

门外与田地

“人出来了。”他问,“能收了吗?”

“门口还要稳墙,底下也还在进水。”林砚朝守沟的人招手,“先试着收小一点,盯住井,别让水重新顶上来。”

“下面两块都是我家的。”那人说,“今早刚播完。再这么走,剩下那半边也没了。”

林砚看了看田,叫工坊的人过来记地段,又转回门侧交代收尾。沟口的水声低了一些,守井的学徒站直了,目光紧盯石缝。

小语走到抱种袋的人旁边。

“刚才里面有人,一条腿——”

“我看见了。”他抬了抬袋子,“我问这块地。土走了,种还浮在上头,后面怎么弄?”

小语将后半句话咽回去。

袋口的绳结没有绑牢,一粒种子粘在缝边。他伸手捻下来,放回袋里,又将口子拧紧。

“哪家的地?”小语问。

“布伦家的。石埂下面两块。”

她另起一页,记下位置。

“播的什么?”

“春麦。”

“都是今天?”

“靠沟那块今天。远的昨天。”

她将两块地分开写,抬头请他指一遍边界。字写到纸角时,袖口滴下的水刚好落在墨上,黑色慢慢洇开。

韦侃递来一块干布。小语先擦手,再把纸挪到背风处。她重写了那个模糊的字,问布伦家的田有多少已经进水。

那人看着地,报了一个大概数,又摇头。

“水底下现在看不清。”

小语在旁边写下待退水再看。

她的上一页还露在外面。马丁的名字后头空着,刚才想写的那句话没有写完。

坡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。一个卷起裤脚的人跑过墙角,鞋里一路响着水声。

“林师傅!低街也冒水了!食店后井,铺子前的排口,都往外涌。店里还有人,后门下不来了!”

林砚将手里的铲递给值班人,追问是哪条巷。那人朝磨坊另一侧指去,小语顺着看过去,那里隔着一排屋顶,与镇外的田分在两边。

守沟的工人还在观察放小后的水流。林砚让他留下,另叫人守着门侧支撑,又对值班人交代低街的事。

小语把损失登记那页撕下来,交给工坊的人。

“布伦家的两块,边界他指过了。进水的面积要退了再看,下面几项还没问。”

那人接过纸,转向抱种袋的人。小语把其余水线记录收进册子,最新那张留在学徒手里。她摸了摸内袋,确认笔也在。

彭湃从木架旁拿回盾,左手握住盾柄,松开,又握了一次。

“能走?”林砚问。

“能。”他抬起盾试了试,“换过手,好些了。”

韦侃已经到了坡口,侧过身等小语。

“低街走这边,绕过钟楼。井边那条先别走。”

小语点头,跟上她。

经过坡边,她又看了一眼田地。几粒种子停在被水冲断的垄口,随水打了个转,漂出了她能看清的地方。

她将册子抱紧些,沿钟楼后的路往下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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