杯子刚离开桌面,小语便换了一下手。
昨夜垫过掌心的布还在,杯壁隔着布压住那两道擦痕,疼得她将指头松开一点。窗纸已经亮了,厨房里有人掀开锅盖,水汽从半开的门里透出来。
她盯着杯沿,过了一会儿才发现,自己又把手握紧了。明明已经没有绳子,指头却还不肯松,仿佛一松开,昨夜那两下回信就会从掌心漏过去。
小语慢慢吐出一口气,把杯子搁稳。
梁叔起身挪开桌边的空杯,阿卓的手忽然攥住了他的袖口。
两个人都停了一下。
阿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慢慢松开。梁叔把杯子搁到另一边,拉近凳子,仍坐在他伸手够得着的位置。
小语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。昨夜人下了楼,她终于敢笑了;这会儿看着那只迟迟才松开的手,又想起黑暗里传来的声音。要是当时真的松了手呢?
她赶紧看了一眼韦侃。人就在旁边,困得眼皮都快抬不起来。小语这才收回目光,低头喝水。
小语喝过一口水,将布折好,翻开册子。格伦的名字旁边写着早钟以后。
她看着那几个字,想起昨夜向沈照说起这个约定时的情形。布伦家的两块田还等着她去。想到这里,她将杯子推开了些。
韦侃从靠着的椅背上直起身,揉了揉眼睛,过了一会儿才把外衣的扣子扣好。
楼脚有人值守,横过来的椅子还在。小语合上册子,没有往上走。彭湃带着盾剑从桌边经过,说先去队里报一声;他的左臂仍贴在身侧。
早钟响了。
小语向掌柜留下一句“我们去工坊”,跟韦侃出了门。
街上的风吹进领口,她缩了缩脖子,把册子抱紧。钟声还没散尽,前面已经有人推着装木料的车,往工坊那条路转。
韦侃偏头看她。
“手还疼?”
“握笔应该行。”
“我问疼不疼。”
小语被问得停了一下,才老实点头。韦侃朝她手里的册子伸了伸手,她便把它递过去,空着那只手跟上。
格伦在柜台后夹好了昨日的登记。布伦家的田主站在旁边,靴边干着一圈泥,听见脚步,先朝两人看过来。
“水还没退。”他说,“今天照样去?”
格伦拿起原页。
“去。能看见的先看。”
小语认出纸角的墨晕。地名还露着,她重写过的字旁边,是格伦昨日添下的几行。
她原本想先问一句昨晚怎么样,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。田主眼底也有疲色,目光一直落在那张登记上。水都没退,这个问题让他怎么答?
田主的手指落到种子那一项。
“这个报谁?”
“问清了。种子、补土和人工分开记,工坊当班管事先汇齐,再送镇上经手抢修款的人。”格伦将原页夹稳,“回来交给管事,后面的进展仍找我。”
他从柜台下取出一块夹页木板,将新观察纸夹在原页后面,又拿了一根普通记号短木。韦侃把册子递回小语手里,小语取过空白纸夹好,添上当日日期,四人便出了院门。
走到镇外,水声渐渐近了。
应急沟边的湿草伏向同一个方向,浮沫在拐弯处攒成一小圈。田主没有沿沟下去,带他们走上较高的石埂,指向近处。
“靠沟这块,昨天撒的。远的在那头,前天。”
小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。靠沟地原先的垄面只露出零散几处,水绕着泥脊慢慢走;石埂尽头低下去,被水盖住,隔一段才又露出一角。
韦侃先往外侧走了两步,鞋尖试过一块松石,便收回来。
“靠里站。下面空了。”
田主望了一眼,换到旁边较宽的位置,等格伦和小语过去。
埂边的草缝里卡着几粒麦种。田主蹲下,从脚边露出的干石上拈起一粒,捏在指间。
“昨天还好好的。”
小语看见种皮上裹着湿泥,辨不出它原先落在哪条垄里。水面上还有细碎的草屑,顺着一处浅槽往外漂。
昨天救出马丁时,她也看见过漂走的种子。那时水声、喊声挤在一起,她忙着记位置,来不及盯住哪一粒。如今田主把一粒麦种捏在指间,迟迟没放下,她竟有些不敢看他的脸。
“这里原来就有槽吗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水过来才冲的。”田主指向露出的槽沿,“这一层都带出去了。”
格伦在自己的新观察页上记下位置,将短木立在他们能站的埂边,临时标下核查所站的位置。小语打开册子,沿可见的槽沿画了几笔,没有把水下的部分接上。
田主把那粒种子搁回石缝,站起来,往远处带路。
远地的高处还露着一片田面,湿土上铺了薄薄一层灰泥。再往下,原来的垄沟隐在浑水里,只在水流较缓的地方透出一点深色。
田主停在高埂上,指给格伦看。
“这里先前能走过去。昨天到那边,今天得从后头绕。”
小语将远地另记一页,标下眼前的湿润和淤积。格伦问水下还有多远,田主朝对岸望了一会儿。
“得退下去才看得清。原来那道边在更里头。”
格伦没有催他报一个数。
两处初步看过,众人在两块地之间较宽的高埂上停下来。格伦将木板递过来,小语把册子搁在上面,托在臂弯,补画靠沟地的示意。她从露出的埂头起笔,绕过那处新冲的浅槽,沿看得见的田面收住线。
田主俯身看了一眼。
“这里呢?”
他的手指落在线外,往水里伸出去一截。
小语抬头。
“那边还有一段。”他说,“你这么画,到这里就没了?”
她顺着他的手看。浅色水面连在一起,只能辨出远处一块露头的石头。刚才画轮廓时,她将眼前露出的田埂当成了边缘。
小语脸上一热。她已经绕了两块田,怕少记,怕记混,一路几乎没停过笔,偏偏还是漏了。
她想说,自己画的只是现在能看见的部分。话到了嘴边,看见田主的指头仍压在线外,又没说出口。他家的地还在水底下,纸上却被她一笔收没了。换成是她,她也得追问。
“我沿着能看见的埂画,漏了。”小语把笔收回来,“你指给我。”
田主没有立即挪开手。
“看不见也得留着。等这张交上去,别说那边没记过。”
这句话让她心里沉了一下。她刚才只想着怎样把图画准,田主却已经在担心往后拿着这张纸,会不会连那一截地都说不清。
格伦将板下夹着的原登记抽出来,压在册子旁边。
“原页还在。今天看到的附在后面,水下没查清的留着补。”
田主低头看过地名,才重新指向远处那块石头。
“缺了角的白石,你看见没有?那是界石。埂到它前头要折一下,往这边回来。水盖住的那截也在里面。”
小语挪到能看清的位置。白石只露出上半截,旁边一段石边在水面下闪了一下,很快又被泥色遮住。
韦侃在她身侧停下。
“白石和这边的转角能对上。下面那截我也看不清。”
“先按你说的位置添。”小语向田主说,“退水以后,再核下面的边和损失。”
她将刚才收住的线断开,在旁边补出田主指明的一段,用短线画下仍被水遮住的转折。笔尖擦过纸面,掌心疼了一下,后半笔拖得有些歪。
田主看着她写。
“这几个字是什么?”
“你说的原边界。这里是我们看见的冲槽,这一段下面还没查。”
“那就不能说底下没损失。”
“不能。”
小语在水下那一段旁补上待查,把纸转给他。
他看了一会儿,指头沿刚添的短线移过去,又在靠近白石的位置停下。
“这边还要宽一点。原来我从这里扛种袋进去,不绕外头。”
听他说到扛种袋,小语望向白石,试着想象水来以前,他从哪里走下去。刚才那条被她画直的边,就在那里拐了一道弯。她等他讲完,挪开那一小段线,将尚未核实的细部一起注明。
格伦也在自己的观察页上补下这段边缘,留着水下待查。原登记中的空栏仍在,今天的草图没有填上整块地的受损面积。
田主抬起头,开始指别的地方。
“远的那块,高处是先撒的。底下这一片后来才做完。要是那边能保住,我还得想办法从后头过去。”
“后面现在能走?”韦侃问。
“到高埂能。再下去就不成。”
韦侃朝那边看过,将能到的位置指给小语。田主跟着纠正一处转角,话比刚才多了些,目光却始终落在水上。
一阵风吹来,纸边掀到小语指上。
她想按住,掌心擦到木板,笔尖也跟着停了。田主伸手压住那一角,另一只手仍指着远地。
小语怔了一下。他刚才问得那么急,她一直怕他不肯再让自己记了。这会儿纸角稳稳压在他的手底下,连风都掀不起来。
“先把这里写完。”
小语将板子放稳,补上他刚才说明的播种位置。田主等她写完,手还压着纸。
“水什么时候能停?”
沟里有一小团浮草转过来,散开,贴着浅槽漂进田面。小语望了一眼,笔仍停在纸上。
“现在不能由我关排口。”她说,“今天看见的先交给格伦,水下的再补查。我和韦侃接着去磨坊,把这边还在冲的地方告诉林师傅。”
“你们记了种子、补土。”田主看着她,“种子补回来,往哪儿撒?”
小语张了张嘴。
她刚才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。把新冲出来的槽记下,把水下没查清的地方留下,再去磨坊找林师傅。每一步都清清楚楚,她甚至以为,这样至少能让田主安心一点。
可他问的是,种子往哪儿撒。
田主的手还压着纸角。拇指蹭过湿泥,指甲缝里也黑着。小语低下头,看见册子上“种子”“补土”几个字,写得很齐。
她忽然看不下去了。
少写一项,往后就可能少算一项,这些当然得记。可是写完以后呢?他指的高处仍有湿土,下面是一片看不清垄面的水。明天再来,难道就能撒种?
她很想告诉他,快了。哪怕只说一句“应该快了”,也比现在站着、什么都答不上来好。
可出口还没找到。
笔尖悬了半晌,小语把它移开,没有添上补种的日期。掌心的擦伤一阵阵疼,她换了换握笔的位置,眼睛却仍盯着地里的水。
“得先让这里能下田。”她说,“他们在查别的泄水路,我跟着去看。哪天能停,我现在说不了。”
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艰难。她也讨厌这个回答。田主已经等了一夜,她跑过来,漏画过边界,又改了半天,眼下仍只能告诉他不知道。
田主低下头,拇指蹭掉纸角一点细泥。
“别等水退了,又说今天不在。”
“补查还找我。”格伦将两块地的新页夹好,“这两张都带回去。”
小语把自己册子上的示意给田主再看了一遍。他指出的那段边缘已经添上,水下待查写在旁边。
“这一段也留了。”她说。
田主点了一下头,终于松开压纸的手。格伦收起短木,木头下端沾了湿土。他们沿原来能走的石埂往回,田主在前面带路,经过松石时,回头指给小语看了一次。
回到工坊,格伦对着原页和两人的新记录,抄出种子、补土和人工的报送副页。可见的损害写进去,水下未查的部分和待核的金额都注明,纸交到当班管事手里;原登记和核查附页仍夹回他自己的册子。
田主一直看着,直到管事将副页接稳。格伦告诉他:“补查和后面的进展还来找我。”小语记下交接,收好自己的当日记录,留下去磨坊的消息。出院门时,田主在另一边拐走,靴上的泥又湿了一层。
韦侃走到她身边。
“还在想那块地?”
小语点头。“我怕去了磨坊,又只是添几行字。”
韦侃没有立刻接话。走过一辆停着的木料车,她才说:“那我们去问,下一步究竟卡在哪里。”
小语把册子往臂弯里收了收。到了磨坊,她得把那句话原原本本告诉林师傅。
种子补回来,往哪儿撒?
到磨坊时,门侧仍有锤声。
林砚俯身查看撑脚,手指沿木楔摸过,听见小语叫他,才直起腰。
她将田边的记录展给他看,指下靠沟地新冲的浅槽,再说水下那一段的位置。林砚看完,问了远地从哪里绕行,将两块地分别看了一遍。
“沟口那边刚回话,水还在走。”他说。
“田主问,种子补回来,往哪儿撒。”小语没有马上收纸,“我答不上来。出口还缺哪一段?”
说到后面,她语速快了些。林砚看着她,等她说完,才将手边的工具搁下。
一名工人从外墙转过来,手里提着探杆。小语认出他昨日报过低街附近的检修口。
“外面能到哪里?”林砚问。
“盖口那边能站。后头沿墙还得对。”
林砚将旧渠图展开,压在门外的平石上。磨坊和低街之间的几段线已经添过记号,手指再往后移,图纸便在折痕处磨得发白。
“相接这一段查过。”他指向低街附近的节点,“从这个口外面继续看。”
小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已查过的那几处记号挨在一起,后方的线却浅了。她一直盼着听见一个明确的停水日子,直到这会儿,才看清他们还卡在什么地方。心里仍急,至少这次能跟着往那一段走。
小语看见节点旁还有一道较细的线,沿旧墙角伸出去,到了磨破的地方便辨不全。
“这条也是槽?”
“外面的检修路。”林砚用指甲点出两条线之间的空处,“槽的记号在这边。先对地上的位置。”
他折好图,向守井学徒交代一声,让门侧继续轮看,又叫那名工人带路。锤声重新响起来,他们从外墙较高的一侧绕走。
韦侃走在小语前面,经过墙脚便先看看落脚,再向她示意。小语把册子夹在臂下,空出手扶过一段粗糙墙面,没有往低处的浑水里踩。
低街附近的检修盖旁有一块平石。工人站到那里,用探杆点了点盖边,给林砚看自己昨日核对的位置。
小语在新页上记下盖口,再向后望。
外墙在不远处折了一个角。角旁的地面露着几块旧铺石,石缝里的土被水浸黑,往前便挨上一截厚墙基。
韦侃走到较宽的那块石上,先看过两侧。
“能到墙脚。左边低,绕过去还要另找路。”
小语跟到她旁边。眼前两块铺石的边沿磨得圆,第三块只露出短短半截,剩下的伸到墙基下,看不见了。
林砚重新展开图。
工人指过检修盖,又指向仍在原处的旧墙角。小语将这两处对上,沿那道细线往后看。图上的检修路从墙角外继续过去,刚好经过眼前墙基占着的位置。
她抬眼,朝墙的另一侧看了看。
图上没有这一截墙。
小语又低下头。她把检修盖和旧墙角重新对了一遍,位置都没错。那条细线原本应该从脚边接着走,现在墙基压在那里,后添的墙挡着,她站在这一侧看不见另一头。
旧墙和后添墙体相接的地方,有一道竖直的缝。两边石块的大小不同,灰浆都已经暗了,缝底长着一小簇草。
“这边扩过。”带路工人说,“外头添了墙,路口也变了。这张还是前头的。”
小语低头看那条线,再看半截铺石。
“原来的路在墙下面?”
“这一段位置被占了。”林砚将图举低,沿墙角比过,“后面到底接到哪儿,这里没画全。”
韦侃停在墙外,探头看过侧面的窄处,便退回小语身边。
“从这里绕不成。落脚看不全。”
工人收回探杆,没有沿墙缝往里捅。
小语想起田边仍在走水的浅槽。
“会是这里挡住了泄水吗?”
她问得太快,连自己都听出来了。要是问题就在这里呢?找了一上午,总该有一处能让他们真正动手。
“先记地上的路走不过去。”林砚说,“底下的槽怎么过、堵在哪里,还要另查。不能照这半张图掘墙基。”
小语刚提起来的那口气又落下去。她看着墙脚,恨不得能透过石头看清里面。韦侃站在身旁,也没有再往那道窄处靠。
林砚的话她听懂了。墙后或许有路,或许还要绕;眼前这一截铺石给不出答案。
他向工人指了指墙的另一侧。
“回去找旧扩建的记录,看看有没有别的入口。那边从外面查,先找能站的地方。”
小语将盖口、旧墙角和铺石的位置画到同一页,在检修路旁记下墙基占住。工人刚才说明的扩建另写在下面,泄水槽的去向仍标着待查。
林砚把图收回手里,站在墙外,没有再向前。
小语等纸上的墨干了,抬头望去。
旧铺石从她脚边伸出去,到了墙基下,便再也看不见了。
她把笔握紧,又慢慢松开一点。田主问的话还压在心里。回去得找到旧扩建记录,看看墙的另一面究竟留下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