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语还盯着那截刻线,外街忽然响起车轮磕过石缝的声音。
她回过头。去问口位的送料工人先走到门侧,额角出了汗,朝林砚指了指来路。
“找到旧木场边了。那边有两道低槽,拿不准哪条接这里。他还在对,一会儿回来。”
小语抱着册子的手又紧了一点。
两道。听上去总比没有强,可她连这点高兴都不敢太早提起来。墙后那个转角,她看了好几遍,仍没能看见灯外的半块砖。顺着它往远处找,竟又分出了两条路。
“木场后面呢?”她问。
“靠墙那条还能站,低处得绕。”工人说完,往街侧让了让,“还有两个人问车路。我让她们来找您。”
窄板车停在较高的街沿。一名女子扶着车柄,袖口挽到手肘,先望了一眼磨坊门前的木料,才开口。
“林师傅?我们想问,往东走的车还能从哪里过。河边那条不让走了。”
车后另一人没有立刻过来。她用鞋尖试住车轮,从车架侧边抽出木楔,蹲下塞稳,又摸了摸立在车上的夹固件。
小语起初以为她们运着一块门板。灰布蒙在木架上,绷得平,下面却露出一点深色石边。扶车的人松开手,那东西纹丝未动,连车架都压得低了一截。
“去哪里?”林砚问。
“曜环,学院驻地交接。原想今天过灰桥,在下一处驿站歇。”她把手掌在衣侧擦了擦,“我叫苏弥。那是艾琳。”
艾琳直起身,朝他们点头。
“碑归我保管,她负责整理问过的图和回答。”她说,“这车重,小路过不去。”
林砚走到街边,看过车宽,指向钟楼后的高街。
“可以从那边绕出去。堤脚的车路有两处塌口,别下去试。到下一站,这会儿怕是赶不及天黑前了。”
苏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望,刚要再问,旧室里传来敲木楔的声音。轮看的学徒探身看水,向林砚报了刻痕仍露着。
她的目光转到门里的砖台,再落到小语怀里的册子上。
“这里还在抢修?”
“底下仍来水。”林砚说,“现用的图缺了后面一段,正找原来的出口。”
小语本来已经准备让路,听到这里,脚步又停住。苏弥走近了些,指向平石上压着的渠图。
“缺的是这条?”
林砚把图展开。小语也翻出墙后旧口的那一页,指给她看盖口和转角。纸刚摊平,她又添了一句:“这里以后没看见。灯照不到。”
她现在一说起没看见,心里就有些发紧。可苏弥只顺着那一小截线看了看,抬头问艾琳:“可以让他们问一次吗?”
艾琳望向门侧,又看林砚手里的图。
“先把车挪开,别挡他们搬料。”
她拔出轮楔,与苏弥把车向高处推了一小段。轮子碾过铺石时,小语看见灰布下的石边微微一晃,木架两侧的夹件仍牢牢扣着。艾琳重新塞好木楔,这才揭起挡布。
碑面露出来,约到小语腰上。石色灰黑,边角磨得圆,正面没有她想象中密密麻麻的字,只在下沿留着几道浅纹。
“归首碑。”苏弥说,“它会回应问题。缺的这一段,可以试问。”
小语望了望碑,又望向她。
“它能给出渠图?”
“问它原来的出口在哪儿。”
小语几乎就想点头。她今天听了那么多次还要找,眼前忽然有人说可以问,胸口竟一下热起来。若它真知道呢?那片田、那个看不见的转角,会不会就不用这样一直等下去了?
艾琳把挡布卷到车架外侧。
“碑由我看管,沿途有人求助,可以应问。到曜环的交接还得去。”她看了一眼已经偏斜的日光,“今晚先留灰桥。把你们说的地方指清楚。”
林砚拿图走到车前。墨默合好匣内的小槽,也移到能看清碑面的地方。小语将墙后新口的示意放在旧渠图旁,指头从磨坊移到旧墙角,再点下今天找到的盖口。
“在另一面。地下看见这一段砖槽,往里转了。”
“这处与低街已经对过。”林砚补出图上的节点,“要找的在后面。镇外现在放水的排沟,另在这一边。”
苏弥将两张纸压稳,念出赤渠、灰桥和旧磨坊的名字,随林砚逐一指明图上的位置。艾琳的掌心贴到碑侧,指腹沿下缘的一道浅纹停住。
石面轻轻亮了一线。
小语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。光先在下沿停着,随后顺着石面往上,显出一个方正的轮廓,旁边接出墙角和几道细线。她几乎立刻认出了磨坊。
“问吧。”苏弥说。
小语张开嘴,又赶紧看了林砚一眼。林砚的指头仍落在新口旁,朝她点了一下。
“赤渠灰桥旧磨坊墙外,”她把那一小段砖槽指清,声音比平时慢了些,“这一段砖渠原有的泄水口在何处?”
最后几个字说完,四周静了片刻。
小语听见旧室里的流水,听见车架一侧布角被风吹动。她盯着碑面,心里已开始往下沉。是不是地方没说明白?还是这张新画的图太粗,看不出到底哪一段?
忽然,一道光从墙角旁接了出去。
她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那道线沿砖渠转过她画下的弯,继续向后。她今天在纸上停笔的地方,竟就这样接出来了。光越过墙后的一片空处,斜向河道,在堤岸转折后收住。末端有一段石阶,阶下嵌着小小的拱口;口侧,两道短横槽清清楚楚。
小语几乎贴到碑前。
“这就是另一头?”
苏弥伸手扶住她摊开的纸,没让纸边碰上碑面。
“先留下。光退了,还得拿着它找。”
墨默已翻开记录,笔尖在页上落得很快。他把刚才的问题按原话写下,又让林砚确认所指的节点。苏弥抄出从旧墙角到河堤的那一段,画到拱口时,抬头再看了看两道横槽。
小语仍盯着那条通向河面的线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发现,碑上的磨坊后面是空的。
“那面后添的墙没在里面。”她说。
林砚沿旧墙线对了一遍。
“这里只画旧址。到了地上,得照现在能走的路过去。”
小语低头,自己册子里那截厚墙基仍横在检修路上。她把两张图挨着放好,先前的发现没有消失,碑上却多出了一条她一直没能看见的线。
她想沿着它走到头。
这个念头来得那么快,她甚至已经往车外看了一眼,找往河堤去的方向。
墨默从匣侧取出新媒纸,垫上干托片,搁在车架一侧的横板上。小语将手腕搁在板边,把指尖水光送向碑面。淡蓝的薄光贴着正在显现的图铺开,磨坊、旧墙角、砖渠和石阶依次留在纸上。她到了末端又看了一眼,两道横槽都在,才收回手。
苏弥在自己的副图旁记好日期和时段。艾琳等他们都收好纸,手掌才离开石缘。图光缓缓退下去,只剩下沿的浅纹。
小语望着重新暗下来的碑,心仍跳得有些快。
它真的给出了东西。
刚才那条线那么清楚,甚至绕过了她先前没能看清的转角。她很想立刻跑回工坊,告诉格伦终于不用再往田里放水了,可这句话刚在脑子里冒出来,林砚已把苏弥抄好的图指给送料工人看。
“河堤转过这一处,下面的石阶还在?”
“堤上能过去。阶底我最近没下。”
林砚看向小语。
“先看这个口。两头高差得量,里面也得查通,才知道水能不能走过去。”
她嘴边那句“那今天就能退水了吧”硬生生停了半拍。又要查。她今天听见这两个字,几乎已经有些怕了。
可林砚已经在收图,抬头叫留在门侧的人继续看水,又把自己去河堤的方向交代清楚。小语把新留痕夹进册子,跟着站直。
这回有个具体地方能去,她不想再站着催了。
外侧带路的工人恰在此时回来,探杆上沾着泥。他把旧木场的两处低槽指给林砚看,听过河堤石阶的位置,又沿副图对了一遍。
“我刚才对到木场外头,没绕到堤脚那一面。得从上面走,下面车路断了。”
“你带路。”林砚说。
“我也去。”苏弥把副图夹进自己的硬封册里,“看看它指的究竟是不是这里。”
艾琳重新盖住碑面,摸过车架的夹件。
“我守着车。你们回来,到这里找。”
苏弥回头看她:“今天就到不了下一站了。”
“已经晚了。”艾琳将布角掖好,“等查完,再去工坊问停院和过夜的地方。”
她说得平常,小语却望了一眼她衣袖上干着的泥。她们原本有自己的路要赶,连水都没坐下来喝一口,眼下已把今晚留在了这里。
小语走到车旁,从林砚刚腾开的干地上拿起水壶,问过轮看的学徒,给艾琳倒了一杯。她接过去,先放到车架边的小木托上,才将轮楔再推紧一点。
“回来告诉我,找到没有。”
小语点头,声音比刚才响了些。
“好。”
带路工人提起手灯,送料工人从门侧工具袋里取了两把手铲,跟在后面。墨默留下继续对旧墙记录,随件原纸和测片都收在匣里;他把刚才记的原问题给小语看过,合上自己的册子。
韦侃已经站到街边。她等小语过去,先瞥了瞥她的手。
“别一高兴又捏着纸不放。”
小语这才松开册子角。纸上果然多了一点皱,她用拇指抚了抚,有些心虚地把它收进臂弯。
高街上的铺石渐渐干了。低处的水隔着屋脚闪动,到了堤边,风便迎面吹过来,带着河上的凉气。太阳已斜向屋脊,众人的影子拉在前面。
工人领他们从堤顶过去。下方运车的旧路缺了一截,断处横着木栏;他们没有下去,沿高处走过旧木场,再绕到堤岸的转折。
小语走得比上午快,到了狭窄处才被韦侃拦了一下。她停稳脚,向下望。堤坡上满是贴地的草,几块石头露在草根之间,远远看去,全不像一段完整的阶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若是已经没了呢?刚才照着那条线走的时候,她几乎把它当成了现成的路,连回来要怎么告诉田主,都偷偷想过一句。
苏弥把副图打开,站在较宽的堤顶看转折的位置。
“阶在这面。先看旁边那块长石。”
带路工人蹲下,拨开近处的草。长石下面露出一道平边,再往下,又有一级。他先用探杆试过石侧,靴底踏上去,停了停,才回头招呼林砚。
“上面这几级能落脚。”
小语心里那一下骤然松开了。她数到第三道平边,赶紧翻出自己留下的碑图。位置正对着河堤的折角,石阶也确实往这一侧降。
“有阶。”她忍不住说。
韦侃站在她旁边,跟着望下去。
“看见了。你别替他们先踩。”
小语收回刚向前探的脚尖,忽然有些想笑,笑出来却又觉得太早。阶下面的草还是密的,图中的拱口在哪里,她还没看见。
林砚沿试过的踏面下去,工人提灯跟上。他们停在口外较宽的石台边,先看过上方的石块,再将贴着堤墙的草拨开。灯放到一旁,手铲从最外层的浮泥开始清。
第一块湿土翻下来,小语只看见灰黑的石面。第二铲,泥里露出一道弯边。带路工人用手背拨掉铲上粘着的草根,顺着那道弯又清了一点。
拱口慢慢显出来。
小语连呼吸都放轻了。她从高处能看见林砚的手,指头沿拱石停到左侧,那里还糊着一层泥。
“这边也清一点。”他说。
铲头挪过去。泥皮裂开,掉下一小块,石上露出一道横槽。
小语的目光死死停在那里。
再往上,工人用铲背轻刮,两道平行的浅槽终于都露出来。她低头看纸,再抬头。拱、石阶、两道槽,位置一处处对上。
找到了。
这个念头冲上来的时候,她一把抓住了韦侃的胳膊。
“你看——”
“手!”
掌心被册子边压了一下,小语疼得吸气,仍没忍住笑。她松开一点,把那一角图举给韦侃看,声音都有些不稳。
“两道。它说的两道,就在那儿。”
韦侃低头对了对,嘴角也扬起来,接过她差点握歪的册子。
“我替你拿。你看下面。”
苏弥已经蹲到她们旁边,自己的副图摊在膝上。她指尖落在画出的拱口旁,过了片刻,才抬头向林砚问:“位置对上了?”
“对上了。”林砚看过横槽和拱缘,“这里有旧泄水口。”
小语把这几个字听得清清楚楚。
她今天画了那么多线,有的被水遮着,有的走到墙底下,有的只能在旁边写一句待查。现在图上终于有一处,真的露在眼前了。只要再往里清,或许就能把那条路接出来。
带路工人用探杆沿已露出的外缘轻轻试了一下。杆头在近处碰到硬泥,他没有往里顶,抽回时带出一小撮湿土。拱下仍黑着,泥把下面塞得严严实实。
“从这里能清了?”小语问。
林砚向口外已经露出的石台指了指。
“这层浮土先清。里面等两头高差核过,查清怎么接,再定从哪儿下手。”
他说完,转向送料工人,让他回磨坊把口位告诉留岗的人,再去工坊取核高差的工具,请当班管事安排后续清障的人手。
“井和沟先照旧看着。这里清到口沿,别往暗处顶。”
送料工人看过两道槽,记住石阶的转折,收起自己那把手铲,便沿来路上堤。另一名工人将灯挪到稳处,重新握住铲柄。林砚站在外侧,指给他先清哪片浮泥。
铲刃扎进去,一块泥翻到石台边。
小语看着那块泥落下,胸口堵了一整天的东西,终于松动了一点。她原以为找到以后,自己一定会赶紧问什么时候能放水,什么时候能关沟。可眼下听着铲头刮过石面的声音,她竟想先把这一小会儿记住。
有人已经在动手了。
苏弥合起副图,问她:“刚才的问题,你也留着?”
“留着。墨默记了原话,图在我这里。”小语从韦侃手里接回册子,“等水走过来,我还要看井那边变没变。”
说完,她朝河面望过去。风把细小的波纹推向堤边,水在斜光里亮得晃眼。那里离田主的两块地很远,她上午连想象另一处出口都没有确切的地方。
如今石阶就在脚下,拱口已经露出上半截。
她很想回去告诉他,河边找到了一个旧泄水口。他大概还会问能不能通,得多久。她仍答不出日子,可这次,她终于有一处能指给他看。
韦侃偏头,见她一直望着河。
“又在想怎么说?”
小语点了一下头,忍不住把册子翻到田边那一页。纸角还留着那点泥,田主指过的边界在水下折了一道弯。
“我想让他早点知道。”她说。
韦侃往林砚那边看了一眼。铲子又翻起一块湿土,露出的拱边长了一小截。
“回去一起告诉格伦。”
小语把纸角理好,放回册子里。
太阳落到河对岸的屋檐旁,堤上有风,口外那盏手灯已经亮得清楚。林砚蹲下看过新露出的石缝,工人停铲等他示意,随后又清掉一片浮泥。
小语向前看着,没有再催。
铲头轻轻碰到旧拱石,响了一声。
她把那张通向河道的图抱在怀里,第一次盼着,下一铲能多露出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