铲头再碰上拱石时,小语往前探了一点。
那片泥已经薄了。灯照过去,石边下面露出一条窄窄的黑缝,她几乎想蹲到林砚旁边,看看缝后有没有水。
“先站上面。”
韦侃伸手,拦在她腰前。小语收住脚,嘴里应着,眼睛却没离开那条缝。
堤顶有脚步声过来。去取工具的送料工人回来了,身后还跟着一个背木架的人。两人沿高处停下,先把工具搁稳,才叫林砚。
“管事排了明早的清渠班。长钩、刮泥的片子和撑木一起送来。”
背木架的工人取下架子,又从袋里抽出一根刻尺。林砚上去与他对过石阶的位置,两人趁着最后一点天光量了河侧口外,给堤上钉下一枚小木标。
小语看见刻尺底端抵着刚露出的石边,忍不住问:“水能往河里走吗?”
“河面比口低。”林砚指向来路,“上头那个口还得接着量。明早从那边一路对过来。”
明早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盏灯。刚才太阳还照着拱边,现在泥后的黑处已经连成一片,连长杆伸进去多远都看不清了。
再清一铲呢?
这句话到了嘴边,又咽下去。她不懂泥有多厚,也不知道铲子后面顶着什么。她只是不愿意让那两块地再泡一夜。
林砚看过拱缘,让工人收起探杆。口外围好,工具带回高处,留下的标记在灯边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今天清到这里。”
小语把图抱得更紧,跟着往上走。走到堤顶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旧口藏在阶下,已经看不清两道横槽了。
韦侃放慢脚步,等她。
“明早还来?”
“来。”
她答得很快,像怕谁把这一句拿走。
回到磨坊,艾琳仍在车旁。看见苏弥从高街回来,她先迎了半步,目光从几个人的脸上看过去。
“两道槽都在。”苏弥把册子打开,“阶和拱也对上了。”
艾琳低头看她补下的几笔,手指停在拱口旁。
“开始清了?”
“清到外缘。明早再做。”
墨默从门侧过来,听林砚说完,把新查到的位置添进记录。小语问起酥心糖能不能帮着稳住外口,林砚点头:“请她明早先来看。工人搭好撑子,再看哪里能帮。”
她一时很想将河边的每一铲都说给墨默听,开了口,却只挤出一句:“真的在那里。”
墨默看了她一眼,将匣盖扣好。
“图先收平。角折了。”
她这才发现,自己把末端那一角捏得快要卷起来。石阶和拱口正挤在那道折痕旁。
韦侃伸手托住册底。
“走,去找格伦。”
艾琳和苏弥拔出轮楔,沿高街推车。小语跟在车旁,遇见石缝便先指给她们看;车轮一颠,她的心也跟着一颠。那块灰布重新蒙着碑面,看上去安安静静,竟很难让人相信,下午就是它给出了通向河边的那条线。
格伦还在工坊院里,听见声音,抬头叫人把料棚边的碎木挪开。
“车先停干地。夹件别松。值宿间今晚能腾两张铺,你们去看一眼。”
艾琳把车停稳,蹲下塞好楔子。苏弥没有立刻跟着进屋,先将副图摊在格伦桌前。小语站到另一侧,说起河堤的石阶、拱缘和明早的工具,越说越快,直到格伦问:“通了没有?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还没。口找到了,明早清。”
格伦点头,将地点记下,叫一个正准备巡沟的工人带话到田边。小语听见他照原话说“找到旧口”,才慢慢松开捏着的纸角。
“马丁呢?”她又问。
“还在后边歇着。上午坐起来吃了一点。”格伦朝照护的小屋扬了扬下巴,“他还惦记那根杆。我说,铜头没丢,杆身等修,先把你自己养好。”
小语嘴角抬了一下。
这个消息听起来很小,却让她忽然觉得累了。腿酸,手疼,肚子也空得发慌。她今天总想着下一处、下一段,直到听见马丁能坐起来吃饭,才想起自己也该找个地方坐一会儿。
回旅店时,一层的灯已经点上。楼脚仍有人看守,封锁带在上面挡着。小语没有往旧梯走,径直去找酥心糖。
酥心糖正把一张新符压在桌沿,见她们回来,抬了抬眼。
“你俩这是沿灰桥绕了一整圈?”
“快了。”小语拉近凳子,刚坐下又忍不住往前倾,“河边找到旧泄水口了。”
酥心糖的笔停住。
小语把事情从图说到拱口,说到明早工人要搭撑木,再问她能不能去看一看。
“我知道你不能把整条渠按住。”她赶紧补了一句,“林砚也说,先看外口能撑的那一小片。”
酥心糖看向她撑在桌沿的手。
“手先拿下来。你说话非得把自己也压进去?”
小语低头,慢慢把掌心翻回来。
“明早去看。”酥心糖把写好的符搁到干处,又取出自己的备用符札,“能贴在哪里,到了再说。你们先吃饭。”
小语坐回凳上,终于觉出一阵饿。
这一夜她睡得并不沉。醒过一次,听见韦侃在旁边翻身,她差点就想叫人起来,话没出口,外头巡夜的灯影已经从窗边走过去。
还没到早钟。
她重新躺下,想起河边那条黑缝。水若能从那里走,田主明天就不用再站在沟旁,听着新水往地里添了。
这个念头陪着她,直到钟声响起。
早晨的磨坊仍有水声。
小语站回门外,把册子翻到昨日的石缝旁。水还贴着原来的位置晃,她添好时段,眼睛不自觉地沿砖往下找。
韦侃把一块干板移到她脚边。
“先垫着写。”
小语蹲下来,画了一道短线。写完,她看向门内。墨默已经到了,窄匣放在平石边,灯的位置仍照着那片壁面。
她没有问影子,先问林砚人手到了没有。
工坊送来的两名清渠工人正卸撑木,长钩和薄刮片搁在工具袋外。昨日带路的工人等在门侧,提起探杆和手灯;水准工人背起木架,向墙后旧口走。酥心糖挽好袖口,与苏弥站在一旁。苏弥带着昨日的副图,告诉小语艾琳留在工坊看碑。
小语收好册子,韦侃将干板夹在臂下,一起跟出门。
经过低街时,小语又听见排口里咕噜一声。浑水顶过石沿,顺着地上已经磨出的湿路往外淌。
她的脚步停了半拍。
快一点。
这个念头几乎跟着水声一起冒出来。她没有喊,只将册子抱到胸前,继续往高路走。
墙后检修盖重新提开,工人先刮开口边近处的一小块薄泥,将刻尺探到露出的槽底,又把小镜板送到灯下,偏过角度,照出近处转弯后的一截砖沿。更远的地方仍看不见,杆头到了亮处的边缘便停住。
他们从墙后口回到高路,沿昨日的堤顶路线向河侧走。水准架架起又收起,刻尺换了几处;到了石阶上,工人又将刻尺落到清开的外口槽底。
林砚让她看过两头的记录。小语不会读所有刻数,可看懂了他指的地方:河侧槽底比墙后口低,河面又在下面。
水有地方往下走。
她本来觉得等得太久,这会儿望着那几道刻数,又忍不住把册子往前挪了一点。
“那现在能清了?”
“从外口这一段清。”
林砚收好记录,带着工人下到试过的石台。河侧泥已经刮薄,灯送进去,能看见近处积着的枯叶和一截横木。木头两端卡在泥里,表面烂得发黑,旁边是仍成形的槽沿。
工人沿可见的木头试过,又看了上方的石拱,才把长钩搁到侧边。两根撑木先靠住外缘的松砖,木楔一下一下敲紧。
酥心糖蹲在干石上,拨开袖口,将一张符贴到撑木与侧石的接点。朱砂线慢慢亮起,木头轻轻一颤,停稳了。
“这一处。”她又点了另一个接点,“里面的够不到。先别让泥水浇过来。”
小语看着她落下第二张符。那两点红光很小,贴着木边,却让工人得以重新握住长柄刮片。
林砚叫送料工人先回磨坊,让井边仍盯住早晨那道石缝,沟口保持原样。他应下,又问过低街要看哪处,才沿高路回去。
她下意识伸手去接旁边的小铲。
韦侃先一步拿起来,搁回工具袋。
小语看她。
“我能递个东西。”
“能。”韦侃将摊开的副图递给她,“帮我压住。风快把拱口吹跑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,将图搁到干板上,低头按住纸边,终于笑了笑。苏弥也蹲下来,在图上指了指河堤转折。三个人将那张纸撑稳,抬头看向石阶下面。
刮片从外口伸入,沿底部一点点带出湿泥。工人站在侧边,刮一层就抽出来,看过再送进去。枯叶黏在片上,翻到旁边,露出更深的一团黑泥。
小语的笑慢慢收了。她盯着刮片,每次抽回来都想看它后面有没有水。
忽然,泥底下滑出一线浑黄。
她的手指在纸上停住。
水顺着刚清开的窄缝往外,贴过槽底,落到石台下。细得几乎听不见,却在河边冲开了一个小小的泥旋。
小语猛地抬头看韦侃。
韦侃也看见了,嘴角刚扬起来,那条水线却忽然细下去。
又断了。
小语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刚才那点欢喜还没来得及从胸口出来,就被堵在了里面。她盯着口沿,心里冒出一个让自己发冷的念头:如果它只是知道这里有个旧口呢?找到地方,量过高低,最后仍只能把水往田里放呢?
她不想再回去说一次还得等。
苏弥已向前挪了半步。
“哪里卡了?”
“口沿。”林砚抬起手,“钩先停。把这团带出来。”
灯下,一团浸透的泥从窄缝里鼓出,夹着几片烂叶。工人换了刮片的角度,慢慢将它托住。那团泥松开时,又有水从后面挤出来,落到片上,哗地淌下去。
“看见了?”韦侃轻声问。
小语点头,点了两下,才发现自己一直没喘匀。
“看见了。”
泥团被带出,窄缝重新有了水。林砚没有让人立刻拉木头,等水缓缓泄了一阵,又清开横木两端的泥,才示意工人将长钩送进去。
横木动了一点。
撑木接点上的符边卷起来,酥心糖压住笔尾,看着工人停手,换下一张发暗的符,重新贴稳。
“再来。慢些。”
长钩往外退。那截烂木沿槽底挪过一小段,带着最后一团枯叶,从口里露出来。工人把它拖到侧边,木头一落地,散开几块软黑的皮。
水跟在后面涌出来。
这回,小语听见了。
一股浑水从拱下接成水带,卷着泥从旧石边淌过,冲进河里。她看见一片叶子打了个旋,又看见第二片、第三片追出来;刚清过的槽底亮了一下,很快被不断流出的水盖住。
她仍不敢说话。
工人抽回钩,等了等,重新用刮片清两侧的泥。水没有停。林砚走到侧边看过,叫人把外口漂来的杂物挑开。
水还在走。
小语的嘴角忽然控制不住地往上抬。她低头想按好图,手却抖得把纸边弄响了。
“这回——”
声音一出来,她才发现自己竟有些哽。
韦侃挪到她旁边,跟着看河里的浑黄水带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
小语笑起来。笑得很轻,接着又忍不住笑了一声。她一直怕自己高兴太早,怕让谁白等,可这会儿水就在眼前,响着,走着,她实在忍不住了。
苏弥将副图收起来,又展开,像是想再对一遍,却先伸手抹了抹沾在图角的泥。
“真接出来了。”她说。
酥心糖回头,看见小语蹲在那里笑,自己的嘴角也扬起来。
“想蹦去上面蹦。别蹦我的架子旁边。”
小语连连摇头:“不蹦。”
说完,她还真往高处退了半步。韦侃跟着起身,两人对视了一眼,又都笑了。
那股水一直往河里走。
直到太阳越过堤墙,送料工人才从高街回来。他刚上堤便朝林砚挥手,说磨坊石缝上面露出了一道新的湿边。
小语一下站直。
“退了?”
“比早上低。低街那边也不怎么往外顶了。”
她几乎就想转身跑。韦侃拉住她的袖角,已经在收脚边的干板。
“走,一起回去看。”
清出的槽沿又查过一遍,工人将外缘撑木补楔、钉牢。酥心糖等他们试稳,撤下施工时用的两张符,木架仍稳稳立着。
林砚将河口交给带路维护者和清渠工人,嘱咐漂物继续清,水若回溢就即刻报。苏弥主动留在高处,把实际清开的口沿添到副图旁。
“我再看一会儿。”她向小语说,“这里若又卡,先让人回来。”
小语朝她点头,跟着林砚上高路。酥心糖把撤下的符收进废札袋,掖好袖口,才收起笔跟上。
回到磨坊门前,小语反倒慢了下来。
她忽然有些怕工人说得太轻巧。那道石缝她已经盯了好久,有时候水晃开一点,也能短短地露出来。会不会只是刚才风过、水动,这会儿又盖回去了?
她走到平石旁,俯下身。
旧水线上面,砖色深得发黑。往下,露出的那一条湿边比早晨宽,水停在更低的地方,晃了几次也没有碰回原来的缝。
小语把册子打开。早晨刚画的短线还在。
她看纸,再看墙。
真的退了。
这一次,她没有抓韦侃的胳膊,只伸出指头,悬在纸边,指了好一会儿。
“到这里了。”
韦侃蹲到她旁边。
“嗯。”
守井学徒抬头看她,脸上也有了点笑。他仍站在原来的位置,手里的木条已经往下挪了一截。
林砚看过水位,又沿高处去核低街。排口边还在滴水,先前顶出来的浑水已经没有了。小语跟在后面,踩过一块刚露出的铺石,鞋底终于没有立即被水围住。
到了沟口,林砚让守沟的人将封板试着收进一截。
板底的水声变小,小语的心却跟着提起来。
前一次试收时,封板一收,井里的水便又顶回去。她还记得学徒说石缝被盖住,记得他们只能把口子退回原来那么大。现在工人的手抵着板边,她几乎又听见那一句。
“这档先等。”
林砚叫送料工人去河侧报试收,井边与低街继续看。小语站在半坡等着,掌心那片伤处一跳一跳地疼。
她已经看见河水,看见湿边,还是怕。
韦侃在旁边将册子拿过去,翻到早晨那一页,没催她写。
过了一阵,井边学徒沿门侧报水没涨。送料工人从高处回来,说河口的水带宽了些,仍向外走,没有漫回石阶。
林砚才让封板再收。
小语听着木板刮过槽边,慢慢吐气。水声又小了一点,田边那道一直冲着的细流已经变薄。她盯着那片被压倒的草,草梢在水里轻轻浮起来。
再等。
太阳照到工人背上,汗沿颈侧滚进衣领。他没有松手,小语也没有走。她第一次觉得这段等待很长,却能等下去。
井边仍没报涨。低街来的人说排口不再向外顶。送料工人又带回河侧的消息,旧口接得住,漂物也没有重新卡住。
封板继续收进,最后那一道往田里淌的水慢慢断开。
草根上只剩下原有的积水。
小语看了很久,直到守沟的人松开手,去检查板边有没有漏,才敢抬头。
封板收住以后,他们又等了一阵。送料工人再去了一趟河侧,回来时擦着额角,说水仍顺着原槽走,口边没有回溢。井里的水也没有重新碰上那道石缝。
林砚听过答话,让封板和工具都留原处,沟口继续有人看着。
“上游那道墙呢?”酥心糖问。
“还要复验。主渠现在不开。”林砚看向守沟的人,“以后来水加大,再对这里。先把今天这一头守住。”
小语听见了。西井的清水还得等,上游还有人忙,田里也仍泡着。
可那撮草不再被新水压倒了。
她往田边走时,步子轻得自己都有些不习惯。田主站在较高的埂上,看了封板很久。他裤脚卷着,鞋上是又湿又干的一层泥。
“格伦昨晚叫人来说,河边找到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小语记得的低,“我早上就来等。”
她站到他旁边。
“现在不往这里添了。”
这句话她想了整整一天。这会儿终于说出口,却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响。她望着仍没露全的两块地,喉咙轻轻哽了一下。
田主没有马上答。他往下看,先看靠沟的浅槽,再看远处被水隔开的田垄。
“里面还得退。”
“嗯。”
小语点头。他说得对。水停在地里,冲走的种子不会自己回来,昨天漏画的那一角也还在水下。
她心里却没有刚回访时那种急着解释的慌了。她能站在这里,和他一起看剩下的事。
田主伸手,指向白石旁边。
“浅处先查。等那边能站了,叫格伦一道来。别再隔着水猜。”
小语低头翻册子,找到他昨日纠正的弯。
“就从这里。到时你再看着我画。”
田主看过那条已经改好的线,没有再把手指压上去。他往埂边挪了挪,给她让出一小块平稳的地方。
小语站过去,望见沟旁那撮草直起了一点。
她很想再笑一下,又觉得眼眶热。自己今天这么高兴,是因为他们终于做成了一件事;落到田主这里,却只是终于能开始看还有什么能留下。
她将册子合好,没把刚才那点笑收掉。
总要从这里开始。
回磨坊的路上,韦侃替她提着干板。小语忽然停下,抬头朝河堤那一边望。
墙挡住了旧口,她当然看不见水。
可她知道水正从那里走。
“我明天还想去一趟。”她说。
韦侃回头。
“看口?”
“嗯。再听一会儿。”
韦侃把干板换到另一只手,偏头笑了。
“那等你先吃完早饭。”
小语这才想起自己早晨只匆匆咬了两口饼。肚子像听懂了这句话,迟来地空了一下。她揉了揉,跟上韦侃,觉得连磨坊门前熟悉的敲木声都比前两天轻快。
旧室的水又降了一点。
砖台边缘已经露出来,下面贴着湿泥,一道从前被水盖住的砖缝横在灯旁。小语站在门外,差点就要将这个也指给韦侃看。
墨默正在挪灯。
他对着先前的记录,将灯放回标过的位置,斜光贴上壁面。小语的目光跟着过去,嘴边那句话慢慢停住。
台边更低了。
墙上的肩背却仍在。
暗痕伏在原来的砖缝间,头微垂,肩向前,还是她初次看见的坐姿。水不再遮住台脚,它没有跟着移开,也没有淡下去。
小语站了一会儿,才问:“还是这一处?”
墨默看过记录。
“位置没变。”
她想起昨晚格伦说,马丁已经能坐起来吃一点饭。她几乎能想见照护小屋里有人给他端碗,等他吃下去,等他把伤养好。他惦记的那根杆也在待修架上。
这里却还留着这一道肩。
刚才终于能笑出来的高兴仍在胸口,小语甚至还能想起河里那股水的响声。可她望着墙,忽然明白自己一直藏着一点盼望:水若退了,这个影子也许就会散,磨坊能慢慢回到她初来时以为它该有的样子。
水已经退下去。
它仍坐在那里。
小语慢慢打开册子,翻到那道旧轮廓旁。墨默把干托片移近,给她留出能搁纸的地方。她先写下此刻露出的砖缝和水位,又抬头看了一眼。
那道肩没有抬起来。
人已经回去了。
这里留下的,究竟是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