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钟响到第二下时,小语已经出了旅店。
韦侃跟在她身后,嘴里还咬着半块饼,腾出手替她将卷进袖口的册子角拉平。
“吃完再走也赶得上。”
“格伦说早钟后。”
“钟还没敲完。”
小语回头看她。韦侃也看着她,把最后一口饼咽了,朝镇外一抬下巴。
“走吧。你再看我,我也不会替钟敲快点。”
小语笑了一声。
她昨晚睡前把田边那几页翻了两遍,醒来第一件事又摸册子,生怕真的到了白石旁,却忘了谁指过哪道边。如今路就在脚下,胸口那点悬着的东西总算落了一点。
格伦和田主已经等在高埂上。
原登记夹在木板上,纸角那团墨晕还看得见。格伦背着丈绳,手里的探杆抵进埂旁湿土,拔出来时带起一小块泥。
“白石这侧能踩。往下还软。”
田主让开半步,指向石头前面。
“从这里折回来。前回我说的就是这一截。”
白石缺掉的角终于整个露了出来。
小语站住了。
那天她隔着水看过它,觉得不过是一块用来认方向的石头。现在石头下面露出短短一段旧埂,向里折,又绕回他们脚下。她先前画直的那一笔,确实把一截田收到了外面。
韦侃先踩上埂边的硬石,用鞋尖试过下一处,才招呼她过去。
小语将旧页展开,顺着田主指过的位置看。
“这里。”她说,“我漏过的。”
“嗯。”
田主没多说。他接过格伦递来的绳端,绕到折角外侧,将绳压在露出的石边上。格伦量过两段,把长短添到附页;小语改好自己的示意,蹲下来,去看埂下那道冲槽。
槽比她记得的深。
泥水退了,几块原来相连的垄土各自剩下一截,断口下面露着颜色较浅的土。草根间卡着麦种,种皮浸软了,田主用指腹捏开一粒,又捏开另一粒。
小语看着他手里的湿白色,喉咙忽然发紧。
她原本一路都在想着,今天终于能量了。
可量得清楚以后,地不会跟着长回来。
“这批还用得上吗?”她问。
田主把捏开的种子放到一旁。
“这样的不能再撒。上头没冲开的几处得另看。”
他蹲着,用手背擦了擦裤腿,目光从近处慢慢移到远地。
“我得知道新种什么时候来。能赶一段是一段,再等,后头就不是补一袋种子的事了。”
小语点头,笔却没立即落下。
她很想答今天。答一句有用的话,看见他终于不再盯着那张纸。
可种子不是从她的册子里拿出来的。
“回去我跟你一起问管事。”她说,“这次量下来的,一起交。”
田主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先把远的也看了。”
他们沿高埂绕过去。远地的灰泥已不再被新水搅开,表面有薄薄一层干色,下面仍湿。田主指认播种的高段,格伦把能量的边分开填入两页,几处尚不能翻看的深泥另留记号。
走回白石旁时,田主忽然说:“你今天倒来得早。”
小语一怔,随即有点窘。
“答应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把绳端还给格伦,弯腰捡起自己的种袋。那只袋子空了大半,扁扁搭在臂上。
“所以我在这里等。”
小语低头收纸,收得很慢。
那几句话普普通通,小语听完,心里却热得厉害。原来那天他压着纸角,说别等水退了又说不在,并不是已经认定她不会回来。
他是真的等了。
回工坊以后,她陪田主站到管事桌前。
格伦将新附页接到旧材料后面。管事取出昨晚收到的拨付回复,对过此前报送的种子、补土和人工,说可先落实的部分已经有了回话,今天把新核下的范围送去,明早经手人来工坊办理。
“种子也明早?”田主问。
“先发能补种那一部分。土和人工分开,不能把种子领了就记成全办完。”
田主将两个地名又指过一遍。管事复述给他听,格伦把明早的位置写到他拿走的副页上。
小语看着种袋终于从桌沿提起来,才松开握笔的手。
林砚在料棚另一侧叫她。
“田边查过了?”
她点头,走过去说清今天的进展。林砚听完,示意她带上昨日石座那张图。
“下面的接续也得看。你问的那件事,今天只能试条件。”
小语的心跳快了一下。
她还是想去曜环。这个念头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,甚至刚才看见泡坏的麦种时,也没有完全消下去。远处有人举着空桶,近处有人等着补种,她想快一点,却不知道怎样才能把两边都放稳。
维护室门外,彭湃正在和工人搬托架。
他的左臂仍贴着身侧,右手扶住木板一端,等另一人把下面的螺杆架放好,才松手。看见小语,他朝她点头。
“队里说过了。今天留这儿帮手。”
“手呢?”韦侃问。
他看了一眼左手,笑意有点无奈。
“还不能逞能。林师傅让我扶边,重的都落架上。”
小语跟着走进短廊。
昨日新配的铜片还在,通旧墙的边段亮得很稳。墨默站在另一侧,把灯照到原来没细看的座底。刻槽贴着石座往外延,其中一路朝西井方向接出去。
“这一段接净水阵的守护。”林砚说,“实物和旧图能对。离槽后还能留多少,得试。”
“不能只带图过去吗?”小语问。
“图先送。遗存能不能带,要查清这里少了它会怎样。真能另接,也是灰桥以后检修时用得上的办法。”
墨默将昨日接点记录放到干处。
“它到了曜环能做什么,现地再看。”
小语望着石座上的乌青色,胸口那点急切慢慢收紧了。
它没有答应会救谁。
愿意把它带走的是她,愿意跟着查下去的也是她。她不能把这份愿望说成石头已经许下的保证。
工人将宽托板送进座底能容下的空隙,固定好两侧挡块。螺杆转了半圈,空托板升起一点,再落回原处。林砚蹲着看过,叫人将能复位的位置标出来。
“试的时候只到这里。纹一断就停,别接着拧。”
酥心糖取出一张新符,贴在工作侧,让暂时松开的接片不牵动昨日修好的那一段。她内夹里那张自行亮过的符没有拿出来。
小语看见了,心里轻轻动了一下。
酥心糖抬头:“看什么?这张是干活的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那替我看袖子,别让我把自己的朱砂蹭没了。”
小语赶紧帮她把广袖掖稳。布料柔软地拂过手背,她忽然觉得那张还被仔细收着的符离自己很近,近得像朋友一句没说完的心事。
午前她和韦侃去了西井。
看井的工人实际到位,工坊派来的接应者站在能通外台的路口。林砚要在午后少人提水时试,已经让人沿井边说过,居民先存好这顿用的水,若出流变化便暂停取用。
一个妇人把桶提上来,又问小语会停多久。
“只作小幅试托,有变化立即放回。”小语答,“要等他们看过水,才重新取。”
妇人点了一下头,抱紧桶沿。
“我这桶先带回去。”
小语看着她走开。桶里的水晃到边缘,清亮亮的一道,映着妇人卷起的袖口。
田主也到了井边,把明早领种子的副页折进衣袋。他听完午后的安排,朝磨坊方向望了一眼。
“别把这边刚回来的水又弄没。”
小语没有笑着说不会。
“我记着。”
午后的光照进外台时,试托开始了。
小语站在维护室门口,托纸的板靠在膝前,墨默给的新媒纸铺在上面。门和短廊都敞着,接应人留在日光里,工人的手清清楚楚落在架侧。
林砚示意转螺杆。
托板缓缓贴住遗存底部。彭湃用右手稳住侧缘,一名工人看挡块,另一人转柄。石座没有被撬开,脉首只向上挪了一点。
小语盯着那道细缝。
她几乎没来得及看清它有多宽,通向净水阵的亮纹便忽然断了。
不是弱下来。
是断了。
“停。降回。”
林砚的声音立刻落下。
转柄的人收住手,反向回转。小语心里猛地一空,手指紧紧扣住板边,纸面上刚留住的一点光几乎晃散。
会不会只是这里这一条?
会不会井边还好好的?
她太想等一个人从外台进来,说没事,水还在。
脚步真的来了。
“西井停取!阵暗了,出水发浑!”
那句话撞进短廊,小语的耳朵里顿时只剩发浑两个字。
林砚没有抬头。他扶住槽侧,指挥工人继续降回;彭湃稳着右侧,另一个人接住托板外缘。小语看见一枚试验接片被撤开,原接片贴回旧槽,铜边却差了短短一点,没能立即合拢。
“左边那枚。”林砚说,“灯往低处。”
小语赶紧放下板,举起门边备用的灯。
光落到铜边,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她用另一只手托住灯底,死死看着那一点空隙,像只要自己能把它照清楚,就能替井边那些人少等一息。
工人将接片按回。
纹光越过槽口,慢慢向外延去。
小语没有立刻松手。
她还等着井边的消息。石座亮了有什么用?人家的桶里现在是什么,她还没看见。
林砚核过复位,把托板退回空位,示意酥心糖撤下施工符。墨默收好测片,留一名工人看接点,便同他们往西井走。
井边没有她想象中的混乱。
也没有人因为他们来了便让出一条道。
刚才的浑水另放在一只旧桶里,取水的人站在边上,有人抱臂,有人把扁担搁到地上。那个妇人已经带桶回家,另一个等水的人正问看井工,自己的饭要再等多久。
小语一眼看见旧桶底下的灰色。
她心里狠狠沉了一下。
上午那桶清水那么好看。她甚至在路上又想过一次,想它被倒进锅里,想灶火升起来。现在这些灰色就摆在脚边,谁也没让她假装只是纸上出了一个错。
“放回去了。”林砚告诉看井工,“原接续已恢复。先冲,别让人取这阵的。”
工人把出流引到旁边,一桶接一桶。水里细灰渐少,新的清水落进干净桶里,仍要等当地的人查过。
田主站在最后面。
“这就能带走?”他问。
“不能。”林砚答。
小语站到他旁边,声音有点紧。
“刚才是试托。我想查它能不能帮曜环,才继续问搬出去的事。这里的办法没做成以前,不带。”
田主望着井。
“你们走以后,这水再这样,找谁?”
小语的脸一下热了。
她很想说林师傅在,工坊在,自己也会留记录。可那几句话涌到嘴边,她却看见地上那个空桶,被主人用脚挪近一点,再挪近一点。
人家问的是还会不会有水。
“先做出不靠它也能用的接续。”她说,“要实际试过,也要这里的人能接手。今天还没有。”
田主看了她一会儿,没点头。
“那先做。”
小语轻轻应了一声。
冲洗过后,看井的人重新查水,确认清水稳定,才让居民取用。一个桶终于提起来,扁担上肩,旁边的人向前挪了半步。
他们没有鼓掌。
小语站在那儿,直到最后那一点灰色从干净桶里消下去,才觉得喉咙能动了。
外台又送来消息,河侧出流和低街没有回涨。先前清好的泄水路仍在承接来水,刚才出问题的是净水接续。
韦侃陪她往回走。
“是不是我太急了?”小语忽然问。
“你想急。我也想。”韦侃答,“可刚才那一步,林师傅本来就得查。”
小语望向她。
“我还盼有人说是看错了。”
韦侃停了一下,手指碰过她还攥着的灯柄。
“后来你把灯举稳了。”
小语低下头,忽然有点鼻酸。
她不想被一句话轻轻放过,却也实在需要这一句。刚才她怕得厉害,脑子里甚至又冒出让坏消息出错的念头。可接片真的差了一点,她到底还是伸了手。
“曜环那边也还在等。”她说。
“能用的图先送。我们把这里接完。”
韦侃把灯接过去,替她腾出手。
“走不成今天,不等于不去了。”
傍晚,工坊的料棚下重新铺开图。
艾琳开启应问,小语指明试托时断开的槽、复位后的接点和西井实际水况。苏弥把新增材料读清,才问脱离原槽后怎样维持这几处已经查见的本地接续。
碑上的光绕过原石座,在旁边添出一段短路,接到现有的两处槽口;补片和符线各有位置,脉首的轮廓没有被画成另一块。
林砚叫工人对尺寸,又去看普通铜料够不够。
“临时锚。”他回来说,“先把当地接续另挂住。明天装,装完还得等回流。”
小语指着图的一角,告诉他田主早晨要取水、还要去领种子。
“那一段也得看。”
林砚将时间记到安排里。
苏弥另抄出今天能送的材料副件,连同此前问答的情况交给工坊联络人,安排沿现在能走的驿路转往曜环。原求援函和续报留在柜里,新的回信还没有来。
夜色落下时,小语才发现自己中午没把饭吃完。
妙愿端着一只小锅从门边进来,锅盖一掀,热气把他下巴遮了半截。
“你们是打算把饭也留作观测?”
小语被问得一愣,随即笑出来,笑到一半又按住额头。
“今天不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看见了。你们连一只箱子都没装。”
妙愿将锅放稳,先分出小白能吃的那份。酥心糖在桌另一端把明天的符纸裁齐,彭湃坐着活动右手,韦侃替小语把饭碗推近。
小语拿起勺,鼻尖被热气熏得发酸。
她以为自己说不走,会让人失望,会听见谁叹气,或者问怎么又多一天。
可酥心糖已经把朱砂调好了。
韦侃问她明早要不要先去帮田主搬种袋。
她低下头,舀了一勺热饭,终于觉得自己饿得厉害。
“要。”
勺子碰过碗沿,她又抬起头。
“然后回来,做这个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