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袋落到小语肩上时,她差点往前栽了一步。
韦侃伸手扶住她,田主赶紧托了袋底。
“你先站稳,别把自己也装进去。”
小语涨红了脸。
她刚才看见袋口扎好,自己便抢着说来帮忙。谁知道种子在里面一挪,重量全往一侧坠,压得她连一句我没事都说得不利索。
韦侃笑了一下,又把笑收住,替她换了个抱法。
“这样。走短路,别扛肩上。”
小语抱紧袋子,脸还是热的,心里却有一点藏不住的欢喜。
新种子真的来了。
工坊柜台前,经手抢修款的人已经将种子、补土和人工分开核过,昨日续送的附页也摆在旧原页旁。种子按两块田需要重播的范围发下,首批土料和工钱由工坊接办;余款的数额另写一栏,后天早钟过后在这里领,仍找格伦。
田主没立即伸手拿副件。
“远地底下那几处,昨天还没翻开。”
“今天一起补看。”格伦说,“先把种袋放到你家干棚里,绳和短铲我都带了。”
经手人把待补的几处留下,先签可落实的部分,叫格伦午前回来接完材料。小语听见这个安排,赶紧跟上了田主。
他们沿高埂到干棚,放下种袋,又回田里。
昨日不能近看的低边,今天从旁边铺上短板便能抵到。田主用铲尖挑起表层灰泥,露出原来被压住的土;格伦核过淤积和缺土的地方,把两块田最后几处补进各自的附页。
小语站在白石旁,对着旧折角重新看了一遍。
这回他指到哪里,她的纸上便能找到哪里。
可她没有因为这一点就急着说查完了。田主蹲着,让格伦看那层仍湿的土,说明哪段可以先整理、哪段要等。她听完,把先后顺序也记到后面。
“种子往哪儿撒?”
那天这句话让她站在田埂上,一个字也答不出来。
现在田主用铲子指向高段。
“这边先起垄。靠沟的冲槽要填回来,别一股脑把新土都倒到远地。”
他转身向格伦说要几个人从哪条路进,声音仍急,却已经能把急落在一件件要做的事上。
小语望着那只铲,忽然很想笑。
她知道新土还没运到,地里的损失也没有因为领了一袋种子就消掉。可他终于不必只站在水旁问什么时候,终于能抬手指一处,说先做这里。
回工坊时,格伦将补完的材料送给经手人,确认余款栏和领款时段,再把副件交到田主手里。原页仍收进露着地名的木夹。
“后天。”田主说。
“后天早钟后。”格伦答。
“你还在。”
“在。”
田主将纸折好,这次没有再用手指压住它。他指向靠沟地,叫下午送土的人先从高埂绕过去。
小语站在旁边,抱着自己的册子,忽然发现肩上被种袋压过的地方还有点疼。
她揉了一下,心里却舍不得那点疼立即消掉。
料棚里,铜片已经磨到第二轮。
细碎的铜屑落在工人脚边,酥心糖坐在桌后画符。广袖挽起,朱砂沿纸面走到最后一处弯角,她停笔,看了一会儿,又取一张新纸。
楚惊殊将碟子放到她手边。
“吃一块。”
“等我画完。”
“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。那张都收起来了。”
酥心糖抬头看她,终于拿了一小块饼。楚惊殊趁她腾出手,把快落到朱砂旁的袖边重新掖稳。
小语坐到另一侧。
“哪里不对?”
“这张没有不对。”酥心糖指指先收起的纸,“备用的。我想再备两张,省得明天这里要换,我们人已经走了。”
她说到走,笔尖在纸上方停了一下。
小语看见她内夹露出一点白边,认得那是前天在石座旁亮过的回应符。想到自己今早搬种袋时的欢喜,又想到这张符,她忽然很想问,你现在是不是也很高兴。
酥心糖却先低声说:“我昨晚把图想了好几遍。”
“怕画错?”
“嗯。也想它是不是还会亮。”
她垂眼,轻轻碰过内夹,随即将手收回来。
“我走这么远,是想知道我家的东西从哪儿来。现在真有了点回话,又想把它守住。可井边昨天那桶水……”
她没接着说,抬起笔,看向新符最后一道线。
小语也沉默了一会儿。
那只灰水桶又浮到眼前。她知道酥心糖和自己一样,有很想护住的东西。正因为这么想,才怕自己会把别的事看轻。
楚惊殊把饼碟向中间推了推。
“先画这张。你那一张我替你看夹子,谁也别拿它垫铜片。”
酥心糖忍不住笑。
“除了你,还有谁会把纸夹当垫板?”
“我现在不会了。”
小语跟着笑出来,伸手将桌边的空白纸理齐。
这一刻她竟觉得,朱砂的颜色也没那么叫人紧张了。酥心糖的愿望仍收在内夹里,手下却能另画一张,留给井边那些等着用水的人。
午后,短廊里响起铜边扣合的轻响。
临时锚装在原石座旁边,普通石撑固定住新接片,符线沿实际核过的槽口绕过去,接到当地原有的流路上。脉首仍在座槽里,原来的两路接续没有马上撤。
林砚蹲在工作侧,看工人一段段转接。酥心糖落下最后的成符,墨默在接片外沿圈住施工范围,彭湃与工人轮换扶侧架,重量始终落在木撑上。
小语看得手心发潮。
她太熟悉昨日那道缝了。现在托板又要升起来,她明明知道旁边已经多出一条实物接续,心里仍忍不住想,万一呢?
韦侃化成绿色狐狸,从已经查过的外缘走了一圈。珍珠抹额在灯下晃过,她停在新片下方,鼻尖靠近一处湿缝,回头向工人示意。
那枚片侧边没有贴严。
工人把它重新扣好,韦侃才退回外台,变回人形。
“这里刚才有一点漏。现在不漏了。”
她在门边穿好披风,向小语点了一下头。
小语想回一个笑,嘴角却紧得动不了。
林砚让人转柄。
托板升起。
脉首离开原槽,石座底下的空隙一点点显出来。昨天灭下去的那一路,此刻仍从新接片向外亮着。
小语的呼吸没有松。
她看见工人把脉首挪到紧邻的干托架上,又将原槽剩下的接片全数脱开。乌青的遗存停在另一块托板里,与本地两路再没有相连的铜边。
“原路都脱了。”林砚说。
墨默撤去工作侧的影霜。
酥心糖收回笔,让手离开新符。临时锚上的成符留在实物接槽里,亮线没有跟着她松手消下去。
小语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不是她们一直托着,水才留得住。
它真的接过去了。
西井的观察人带回首轮消息,净水阵仍亮,出流清楚。林砚没有让人收掉复位架,也没宣告可以装车,只安排继续看回流。
小语随着韦侃去了井边。
看井工让她看新接满的一桶水,她蹲下来,盯着桶底的木纹看了好久,又抬头望向提水的人。
“现在还要停取吗?”那人问。
“这一轮看过了,可以取。”看井工答,“晚些转强时还看,夜里也有人。”
桶柄拉起,小语跟着站起来,心里仍有一根细细的线绷着。
一次没断,不等于下一次也能接住。
远处田埂上传来车轮声。她走到高街口,正好看见第一车补土由工坊的人推向靠沟地,田主在前面领路,拿铲指哪一道冲槽先填。另两人把工具放到高处,开始清理能动手的田段。
小语站在街口,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天跑过的路都接上了。
种袋放进干棚,铜片落进槽里,土车终于到了田边。
她没法替春麦把耽误的日子赶回来,却能看见那些人开始往下一步走。
黄昏时,维护室的亮纹转强。
不是一下闪亮便算完。墨默留在原位置看过增强的一段,等它逐渐落回,再对新测片。井边的人沿同一时段查出流,提水没有断,桶底也没有添出昨日的灰。
“第一回过了。”林砚说。
小语几乎立刻向韦侃望去。
韦侃也正看她,两人都想笑,笑意却又各自压住了一点。前面还得过一夜,明早的取水人还没来。
晚饭在料棚旁分。
彭湃向甄没用比过遗存的实测宽度,订一只带内撑的箱和一只杂物箱,约好明早取。甄没用推了推右眼的单片眼镜,拿短尺再量一遍,才肯记单。
“我卖防磕的。你们要它自己飞回原座,另找人。”
“不飞。”彭湃说,“先给它留稳当的地方。”
甄没用点头,提着尺寸去配箱衬。
小语听见买箱,心里轻轻一跳。她很想现在就把行囊理好,又觉得这会儿去理,仿佛便把明早那次回流看轻了。
妙愿把一碗饭放到她面前。
“吃。困了就睡,轮到你再叫。”
“我怕睡过。”
“韦侃在旁边。”
韦侃抬头。
“我能叫醒你。今天早上你摸着册子睡,我叫一声就醒了。”
小语脸上一热。
楚惊殊立即问:“摸着册子?怕它半夜跑去曜环?”
“怕忘东西。”
“那你睡,我替你记着这句。”
小语举起勺子作势要敲她,楚惊殊笑着往酥心糖身后一躲。广袖挡了半边脸,酥心糖嫌她蹭到自己,又伸手给她腾出一小块能站的地方。
小语笑完,眼睛莫名有一点热。
她在灰桥听过太多不敢放下的声音,水声、木楔声,还有喊着别人名字的声音。此刻有人打趣她睡觉,竟也像一件很大的好事。
她终于把饭吃了。
夜里轮班到后半段,林砚让本地维护者接过观察位置,彭湃收盾去休息,酥心糖也不必一直握笔。脉首安静停在干托架上,备用复位的路仍留着,临时锚的亮纹独自维持。
小语回旅店睡了一会儿。
醒来时,窗外还暗。韦侃已坐起,把披风从椅背取下来。
“走?”
小语点头,忽然伸手抓住她袖口。
“我是不是特别怕它坏?”
“是。”
韦侃答得太快,小语反倒笑了一下。
“你都不想一想。”
“我也怕。不用想。”
两人安静了一会儿。小语松开手,拿起册子,跟她出了门。
早钟前后,临时锚的那一路再次转强。
小语先随墨默看接点,脉首仍在旁架,原槽脱开的铜边都在;随后到西井,等那一段增强落回。工人从维护室传来测片对照,井边同一时段的出水也记好了。
第二次局部回流过去了。
提水的人陆续来了,桶在石沿边排开。田主也带着桶,说领种子以后第一天能做的事已经够多,早上总得先把家里的水提回去。
他看过出流,弯腰接水。
小语站在旁边,心跳快得像自己也跑了一段远路。
水接满,提走。
又一只桶递进来。
她忽然很想向工坊跑,告诉所有人可以了,真的可以了。可是脚刚动,田主便抬起头问夜里有没有断过,她赶紧停住,把实际观察的时段告诉他。
林砚随后来到井边,带来低街没有回涨、旧墙轮廓也没再出现的消息。
“两次都过了。”他说,“这段平常用水能接。临时锚还是得巡,符要换,大来水另复验。”
小语点头,嘴角却怎么也收不住。
她不是突然相信以后再不会出事。她知道架子会旧,符会损,格伦明天还得给田主办余款。可现在这桶水不必等酥心糖一直画、不必等彭湃一直托,也不必把脉首重新放回去。
她们可以往前走,井边的人也能照常过早晨。
韦侃在旁边碰了一下她的手。
小语看过去,终于笑出了声,笑得眼角发热,想擦又舍不得把眼前的水挡住。
“走吧。”韦侃说,“这回真得去收行囊了。”